这样类型的对话从他和我妈妈离婚后并不少见,几乎每一次父亲打电话回来,或者我打电话给他时,我都会像例行公事一样质问他一句,而他也会随意地随认是在赌但是赌得不大。平时的时候,我至多只会略略气愤地叫他不要再赌想想家里。可惜现在我脑子里存在的只有弟弟被人刻意饿肚子的事情。心里明明对自己说了不要和他吵不值得的,可说出口的话却和心里劝自己的完全是两回事。我说——
你哪天不打麻将会死吗?你除了赌,难道就没有其他消遣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昨天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不!我应该问你,你还记得你有个叫梁越的儿子等着你寄钱给他买饭才对!
越吼声音越高,直至声嘶力竭没了力气才蓦然停下。我抬起手背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眼泪,静静的不再说话。话筒的另一端也在沉默着,我知道他有在听,我只是猜不透,下一秒,那个一直被我称做爸爸的人,是会对我摆长辈的脸色反骂我还是其他。我只是知道自己终于还是受够了,受够了弟弟的寄人篱下,受够了那些好事者刻意唱给我和弟弟听的‘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也受够了自己那些面对那些好事者时表现出来的与年纪不符的尖酸刻薄的回应!
可是父亲最终却不以为许。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轻笑,用一种调侃的口气问我,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冲啊,谁惹了我们大小姐不成?
我于是终于就哭出声音。这就是我从来不惧怕父亲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一般他认为不重要的事情,他就从来不会板起脸来教训我。而这也是我最讨厌他的地方,因为不害怕,什么事都敢说敢做。骂他不争气,败家,赌徒,没志气,最狠的时候,我甚至咒骂他死在外面再也不要回来了。可是不管我怎么骂,怎么咒,他就像是不会生气一样,云淡风轻地一句谁又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要不要老爸帮你揍他去?基本他这样说时,我就会想笑,然后满腔怒火就常常会这么平息下去。这次他还这样说,我也笑了,却是被气的。前面吼得太费力,再开口时,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十天没喝过水一样。
我问他,爸,你什么时候打钱回来给小越。
他反问我,小越要钱做什么,他不是在你奶奶家里吃么?
怒意又起。我笑,语气里不再激烈,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情——阿越说奶奶叫我打电话告诉你,他的伙食费用完了,问你什么时候打钱回来呢,你一定不知道昨天阿越因为没交钱,一直饿到今天我回来才有东西吃吧。
电话另一头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过了很久后,父亲略带责备的声音透过遥远的所在传来——阿起,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奶奶,你在爸爸面前这样说没事,在家里长辈面前你得注意着点儿。
我需要怎么注意?我问他们好,人家当没听到,我不问好,人家说我没礼貌。我跟你说,别老跟我提什么尊老爱幼的废话,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进我的卡来,我已经决定了,以后我每天从学校里带饭回来给小越,不要付了钱还得跟乞丐似的去求别人给饭吃!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你就直接说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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