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登台,扮着女装,白面红唇,手执素扇,咿咿呀呀地唱那曲《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底下头,客人大多是点着自己的姑娘,喝着花酒,并不走心的,或许在他们想来,总是些淫词艳曲来得更对口味一些罢。

        却有一个不相同的,他有墨色长发,发带及腰,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扣着身下的木椅。来此风流之地,却是只拿着酒杯慢慢的饮,悠悠地听这已经烂掉的曲儿,一副贵公子做派。我心下惊奇,此等好人物总该是来寻落姐姐的。一个不留心,词竟是慢了半调,赶忙追了上去,目光,是如何都不敢再摆在那人身上,只可惜,未能仔细看清他的模样……

        一曲终了,我低眉施个礼,在掌声中悄悄抬眼,那人却不见了,心下落寞几分,下台时的表情自然也低下了些。有长伴的姐姐拿手帕掩嘴笑道:“怎的?初登台,还是此般木勒表情,不过呐,我们南阳扮起花旦来,竟比落姐姐更胜一分呢!”我禁不起调笑,脸估计红的可以。“你就别取笑南阳了”落姐姐不知何时来的“南阳,去把这钗头凤,这妆容仔细卸一下罢,可是有客人指定要见你的。”又俯身在我耳边道:“听闻是顾府的少爷,要是他能够愿意捧着你,你也不用再待在这小园子里了。”

        “那贵人怎生要见我?”我惊奇道,不过是初次登台,怎么就会有贵客要求见我,对那顾家少爷,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权倾朝野的宰相长子,去年当了大将军,前段时间战胜而归,满朝文武该有不少攀着见他的,又怎么会来这里,竟还要见我。难不成……是他么?该不是,那男子面容精致,却不像是常见的将军模样,说是个风流公子,倒还过得去。我忽然有些气短起来,不过匆匆在台上见了一面,怎肖想起人家呢!但是那人的芳华即使远远望着也可以感受得到……

        我别过姐姐们,回了自己的房,掩上门一件一件的将身上的冠服脱下,虽说也是有丫鬟小厮的,但我并不很使唤他们,总是自己对着那铜镜,细细地换衣,卸妆,慢慢地恢复自己原来的样子。口里轻哼着“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奈何……”,铜镜里显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略微勾起,眼波流转,确是比寻常女子要媚上一些,也怪不得那算命的说我是命犯桃花,却注定难得善终。也是,自古而来,媚色之人总是要短命的,又何况,我又是个男儿。胡思乱想了一阵,起身挑了一件葱绿色的外袍,滚绣金边,素雅又不至于怠慢了人家。

        确定无虞了,这才打开木门,却不料想心中思慕之人竟就在眼前,眼中带笑地说:“在下顾怀风,敢请南阳公子到府上一坐片刻?”刹那间,风吹阑珊,万物凋零。这幅画面,在多少年后,我仍旧记得,所谓倾城,不过如此。

        大概是看我太过于吃惊,他又笑道:“公子不必担忧,我只是看你唱功不凡,这牡丹亭,我是喜欢的很,所以想与你交谈一番罢了。至于这男儿身,我是如何发现的……”我忙接口道“您能邀请我,我自然是肯的,不过我并没有唱的如何好,是怕得献丑了,又怎能与您高谈。”语毕,我便将脸偏向一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公子真是客气,既然这样我便当你是答应了,那就劳驾与我一起走罢”

        他重新撑开那把扇子,来回扇着。我走在后头偶能瞥见,那真是一把好扇,乌制的扇骨,泼墨的扇面,斜斜的写着“圣人不仁”四个行楷,笔锋俊逸飘洒,是很有风骨的。

        顾少爷远远地向着落姐姐摇着扇“落小姐,我今天可是要接你的南阳回府一叙,你该不会不同意罢?”

        “若是别人,我自然是要担心一下的,毕竟南阳仍旧年幼,而且涉世未深,不懂这行业的规矩。但是,这要是顾家少爷,我当然是放心的。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做出那些小人的勾当罢。”落姐姐娇柔的声音落下,便朝我使了一个眼色,侧身给我们让了道,我自然懂得,便向姐姐将腰弯了一弯,抬脚走了。

        走了几步,那人忽笑着回头“你这个落姐姐,虽说是手腕可以,但是对你,倒是一片真心。”我跟在后面慢慢说到:“其实我也是懂的,以后要是能有所作为,自然是要报答姐姐的”“哦?如何报答呢,以身相许么?”“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怕是看我实在尴尬的厉害,也不再调笑,只用手指着门外的一台杉木轿子,低调华贵的模样。“咱们这就上去罢。”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轿延踏上了那木板,我原准备也如此,待扶着板边缘时,却见他转身向我伸出手来,指节分明,并不是细腻的风流公子的手,反而更像是常年握着兵器的人手,我这才确认了那两种印象确实是同一个人。

        正思索着,声音又从上方传来“我是担心你身子娇贵,防着那些粗人碰着你,你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拉着我的手上来罢。”我不好推辞,只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心想着这人倒真是温柔体贴,不但没有富贵人家的骄矜气,也没有军士的痞气,像是恰到好处的绿茶,韵味无穷。想着,另一只手就撑在轿边,预备着施一下力气,不料一股力量却从交握的手传来,身体一下被带上轿子上。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就发现半边身子不知何时已靠在了他的身上,倒像是女子投入男子怀抱的姿态。我敢忙起身施礼,恨不能将头低到地下去才好,这不就是姐姐们常说的投怀送抱么?我平日里不齿的事,此刻却由自己做了出来,嘴里则不断地道着歉“真是……对您不住……我竟做出此等,此等……”他却噗嗤地笑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你还是没变呐!”叹息似的语调,我怀疑地抬头,他却没有再看我,重新撑开那把好扇,摇着进入门去,守在轿外的小厮就朝马夫大声催促“快点走吧,少爷回府!”

        轿子里的空间很大,我却无端觉得有些逼仄。坐在离他略远的地方,心里不断回想着刚才他所言的“没变”,那是什么意思?我自幼生活在戏馆,生性也不喜热闹,是不该见过此等人的,难道,是在何时见过却被我忘了么?那也不该完全没有印象……我暗暗抬头,瞧见他正在小寐,睫毛长而密,阳光下,在眼睑下方投出小小的一片阴影,这样芳华绝世的美人,我也会忘了么?罢了,是听错了也不一定。

        因想着心事,目光便一时忘了移开去,倒是被他突然地睁眼逮个正着。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我一惊,也不知怎的,在这人面前,总是丢脸来着。我摇摇头,顺将视线移到窗外去了,眼里看着都城里的繁华,我自己却明白得很,事实上自己的余光是始终停在何处。心如擂鼓,怕他再刁难,私心里却又盼着要是那贵人能再说两句,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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