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谋逆逼宫那日,几乎满京都的命妇都去了凤仪宫哭灵,宫中事变,同时这些女人们也都被困在了凤仪宫,见识了沈蓁蓁的手段。这些人从前只听说沈蓁蓁任性刁蛮,不成想她还有这样有勇有谋的一面,因而回府后不免大加赞叹,再加上近两年来皇上几乎为她废弃了后宫,故此不论是后宅的女人们还是前朝的大臣们,都认定她是个有城府有手腕的,京中一时流传着皇后的美名。
这让一个人很不舒坦。按说谋逆这等大事,恪顺大长公主是一定要去的,李清宁是她一手教出来的,论起城府她比李清宁尤甚,若是当时她在现场,只怕沈蓁蓁还未必能这么轻松地就把李清宁拿下。偏偏她那日染上风寒,躺在床上根本起不了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女儿女婿奔赴宫门。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梦里还不停地祈求上苍,祷告此番起事定要成功,结果梦中醒来后换得的是丈夫战中身死、女婿被贬为庶民、女儿被凌迟处死,所有参与造反的家族一律尽诛其族的消息。一场血淋淋,最后留下的只有她,因为那日她没有入宫,因为她到底是太上皇庶出的妹妹。可是所有人都去了,单单把她抛下,她的丈夫、女儿、亲眷、密友都没有了,那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无异于一场更大的折磨了。她从此闭门不出,常伴青灯古佛,直到大长公主府新进了一批丫鬟。
浅潼一直在找这样一个机会。其实刚被放出睿王府的时候,浅潼虽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但仍是对沈蓁蓁十分感激衷心的,可是等到她回了家,见到不满的娘亲、愤怒的哥哥和刻薄的嫂嫂,她才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哥哥抢走了她攒下来的银两,嫂子抢走了王妃赏给她的首饰和衣裳,娘亲对此视而不见,还把家里的活儿都推到她身上,做不完就又打又骂的。浅潼从小在沈蓁蓁身边副小姐一般地长大,哪里受得了这个,更不要说家徒四壁每日只能吃些粗茶淡饭了。就这样她嫂子还是不满意,还准备把她嫁给村里的一个老头,换得那老头攒了一辈子的彩礼钱。浅潼每每怀念起以前在卫国公府里的日子,都觉得像梦一样。她终于承受不住了,自个儿偷偷地逃跑了出来,正巧遇到牙婆儿在为大长公主府买人,也是缘法,便知自己机会来了,于是自卖自身,进入了恪顺大长公主府做事。只是此时,受尽了苦的浅潼已经深深怨恨上了沈蓁蓁,自己明明一心都是为了她好,却没想到她一点都不顾念相处了十几年的情分,就这样把她给丢了出去。
就这样,恪顺长公主和浅潼一拍即合,又联络上被贬为庶民的周玚明和张燕婉,设下毒计。周玚明其实本不欲掺和到这趟浑水中来,但张燕婉恨毒了沈蓁蓁,几番撺掇。又念及许久没见父皇,若是他到时候卖卖惨、装装可怜,说不定能得父皇救济一番,或者恢复郡王身份也未必没有可能,因而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应了。
恪顺大长公主递了牌子进宫,太上皇不想见她,给驳了,浅潼不免有些急躁,恪顺大长公主瞥她一眼,冷哼,“沉不住气!你这份心胸,还想不想报仇,还怎么在太上皇面前指证沈蓁蓁!”浅潼不敢再说话了,恪顺大长公主这次又递了一次牌子入宫,这次是递给了玉合宫的丹太嫔。
丹太嫔是大皇子诚王的母妃,本是宫女出身,全因生了皇长子而母凭子贵。在宫里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熬出来了,也熬到了家族渐渐在朝堂上崭露了头角,结果诚王不幸在夺嫡风波中落败、新皇登基,丹太嫔的母家也就被一撸撸到头全给罢免了下去。恪顺大长公主能与丹太嫔结盟,倒不是因为丹太嫔与沈蓁蓁有什么私怨,而是丹太嫔想把娘家的两个侄女儿送进宫里,可是沈蓁蓁在,皇上万千宠爱全在她一身,哪还有别人什么份儿啊,因而恪顺大长公主抛出橄榄枝,丹太嫔就顺手给接着了。
恪顺大长公主带着浅潼入宫,先去玉合宫拜见了丹太嫔,随后一起往太上皇所在的宁寿宫去。太上皇这些年看在丹太嫔是皇长子生母的份儿上,一直还给她几分体面的,她也为了皇儿、为了家族,从来都是温柔小意、谨慎克己,此番却要跟着恪顺大长公主做这样一件疯狂出格的事,不免紧张。身后的浅潼要背叛旧主,更是尤甚。唯有恪顺大长公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因而三个人里,唯有她最坦荡。
到了宁寿宫外,却被看门的几个侍卫给拦住了,丹太嫔忙对守着门的小太监陪笑,“劳烦公公通传一声,我们有件大事要拜见太上皇。”小太监见是丹太嫔,知道这位虽然不得太上皇宠爱,却也有几分资历,还算得太上皇看中,因此倒也没拦着索要什么金瓜子银锞子的,直接就回里面通传了,福公公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意思,只得原样话回了太上皇,太上皇一挥手,本想干脆说不见,但又想到恪顺从不往宫里递牌子,这回却连着两回要往宫里闯,到底是什么大事让她这样心慌,一时好奇,改口,“让她们进来吧。”
进了正殿,只见太上皇高坐在蟠龙宝座上,手持着一盅清茶悠哉悠哉,三人行了礼,太上皇让她们落座,福公公端了两盏茶来,放在丹太嫔和恪顺大长公主手边的茶几上,丹太嫔忙谢过。
太上皇不耐烦与她们兜圈子,开口便问,“到底是有什么大事?”丹太嫔便支支吾吾起来,反复抬眼去看恪顺大长公主,恪顺大长公主冷哼一声,心道,“胆小鬼。”她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因而大大方方行至殿前,行大礼道,“臣妹要告发庶民周玚明与皇后娘娘有私,小皇子和小公主皆非皇上亲生!”本来还不耐烦的太上皇被这句话惊住,手中的茶盏直直地甩出去砸到恪顺大长公主额头上,“你胡言乱语什么!”恪顺大长公主额头上被砸出个大伤口,血汩汩地流,她俯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却仍十分冷静,“周玚明被贬为庶人后,因无一技之长,只有四处乞讨为生,他曾是臣妹的女婿,故而常常赖住在大长公主府,管事撵他走,他便说出了这个秘密要和臣妹作交换,臣妹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宫里告知给皇兄。”抬起头,又指向浅潼,“皇兄你看,这是皇后曾经的贴身大丫鬟浅潼,她可以作证,包括庶民周玚明和张燕婉,如今都在宫门外站着,皇兄若不相信,大可传唤他们入宫。”
太上皇已是暴怒,命福公公去押着沈蓁蓁来宁寿宫,又派人去带宫门外站着的周长明和张燕婉入宫,福公公犹豫,“事情尚未定论,就这么押着皇后娘娘过来,若是最后证明了不过一场误会,太上皇您让皇后娘娘如何自处啊。”太上皇拧着眉,福公公小心地看了他的脸色,又道,“况且娘娘如今还有孕在身,万一皇上知道了,只怕要伤了父子情分。”太上皇没说话,恪顺大长公主就是一声冷笑,“福公公此言差矣,周玚明与皇后有私,三人皆是见证,哪里会有差错?又何谈误会?福公公是想说,本宫没有调查清楚就随随便便栽赃污蔑了我们大周的好皇后吗?再者,皇后固然有孕,谁知道肚子里又是谁的野种!至于伤了父子的情分,若皇上真真就为了一个女人而与皇兄伤了父子情分,那咱们这位皇后,就是祸国殃民再不可留!”一番话说到太上皇心坎里,因为一个沈蓁蓁,周璟明几次与他赌气,他早就觉得沈蓁蓁不够贤良大度,只不过她是沈承谨的女儿,又是自己儿子喜欢的人,这才留着,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担心她会蛊惑得璟儿拱手江山只为博她一笑。但福顺说的也对,万一是场误会呢?从长乐宫押到宁寿宫,一路上多少宫人,她以后还怎么做这个皇后?沈承谨岂不要找他拼命?几番思虑之下,便道,“福顺,你去,请皇后过来,还有则哥儿和陶姐儿。再去太医院找史太医来。”这回好办,福公公应了,反身从殿里退了出去。
此时的丹太嫔和浅潼都紧张得汗如雨下,两个人恨不得屏住呼吸消灭自己的一切存在感,这个恪顺大长公主,简直是疯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说,沈蓁蓁在闺阁中时曾喜欢过周玚明,并委身于他,而她嫁入睿王府的时候,早已非完璧之身了。这段说辞前半部分是真的,太上皇是知道的,后半部分是假的,是恪顺大长公主编出来的,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太上皇才会深信不疑。况且时年久远,沈蓁蓁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太上皇还怎么去查沈蓁蓁当年到底是不是完璧?这怀疑的种子一旦中下,就算没有真凭实据,太上皇依然容不下她。
谁知这个恪顺大长公主,居然敢攀扯上皇嗣!丹太嫔和浅潼,不由地产生些懊悔来,尤其是丹太嫔,她与沈蓁蓁本来就没有什么恩怨,恪顺大长公主的计划她又没参与,只是个领路的罢了,于是殷殷切切地开口想离开这是非地,“臣妾……”,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恪顺大长公主盯着她的双眼飞出阴冷的光,丹太嫔想说的话就都被堵了回去。
恪顺大长公主在心里冷笑,周玚明一个庶人,竟然给皇帝带了绿帽还让皇帝帮他养子女,太上皇绝对不会容许他存活于世!害死她女儿的人,无论是沈蓁蓁,还是周玚明,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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