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后,他有时候会偶尔感觉到一阵深刻的悲哀,就好像他失去了最后一个肯用真心来对待他的人——尽管这个人曾经欺瞒过他,背叛过他,身世还令他厌恶,也是一样。但更多的时候,他所记得的,还是那些令他感到厌恶和不舒服的她的一张张面孔,在中庭,在神域,在黑暗世界……她有着那么多种愚蠢得不得了的表情,但最后那些表情都定格在他终于作出了决定,并且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之后,她最后留给他的一瞥上。

        那时,她的脸上透出那么深刻的痛苦和明了的情绪,就好像她刚刚得出的结论像一柄匕首一样正在活生生剜着她的心肝和血肉,令她疼痛难当;但是她顽固地保持了沉默,并没有愚蠢地追问下去,而是轻轻一扬手收回了幻境,然后转过身去在他的注视之下走出了大殿。那努力挺直的细弱背脊,映照在从殿门口斜斜射入殿内的金色光晕里,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顽强地不肯回头的背影,就成为了一幅永恒的画面,留在他脑海里,直到她生命陨灭,仍然清晰。

        而现在她又让他惊讶了一次。这可不多见。尤其是作为一个曾经那么愚蠢而不识相的女人而言。

        她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心里就滚过了千百个念头那样,继续平静地说道:“然后,她对我说:‘我是他的母亲,而他是我的儿子,就如同当初托尔被流放的时候我从不曾少爱他一分一毫那样,我现在也不会因为洛基的过错而拒绝拥抱他。不管他是否情愿承认……在我一度以为那些美好已经荡然无存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丝希望。我现在只希望有一天托尔和他的父亲也能看到和我此刻看到的相同的东西。’”

        她转述完了弗丽嘉全部的话,一字不落,一字不差。她现在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某个重要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一样——自从弗丽嘉过世之后,她就想着有一天她要把弗丽嘉对她说过的这些话再忠实地转述给他听,只因为这些是他理应得到的;而现在,她终于达成了这个愿望。

        那仓促到来而不在预期之中的永别,虽然不能够再挽回,但是他应该知道他的母亲想要对他说的话,就如同他应该知道他的那些孩子气的谎话其实并没有永久伤害他一去不回的母亲一样。

        她凝视着他,不知为何,又拙劣地加上了一句。

        “我想……当我告诉她,你冲着我发脾气是因为怕我伤害她的时候,她很……很开心。”

        他闻言,全身都猛然转了过来面对着她,因为动作过猛,他身后的绿色长披风都甩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她感叹地想,他还是他,无论什么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显得那么迷人;虽然她不会再因为这些而愚蠢而盲目地投入那段令他厌烦的爱慕中去了,但是这也并不妨碍她有时欣赏和感叹一下,是吧?

        他仍然微微皱着眉,就好像他对于她的自作聪明显得有丝厌倦似的。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走开,更没有如同从前一般在每次他觉得她做了愚蠢的举动的时候无情地嘲讽她。他明亮而深邃,如同他身后的星空一般的目光在她身上缓慢地滑过,仿佛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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