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的是用师兄的旧衣改小了的灰布直裰。童年对我来说,似乎只是深深浅浅的灰。白布袜。黑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泛了白的灰布僧袍。强忍着瞌睡的早课,长窗外熹微的晨光映着一个个光头,混合佛前长明油灯的黄晕。这样黯淡的记忆。
经文是神秘的咒。滚瓜烂熟,却不解其中意。嗡嗡的念诵声中,我只铭记那些极乐世界光华灿烂的宝象。五色莲池,云霞千丈。金刚七宝幢,擎琉璃地,以黄金绳,以七宝界,八万四千色如亿千日不可具见。那样的繁华迷离。那些璎珞,火焰,旃檀。还有生满华叶的宝树,琉璃色中出金色光,玻瓈色中出红色光,玛瑙色中出砗磲光,然后珊瑚琥珀,一切众宝,以为映饰……我背得了无窒碍。这样的想象,是我唯一的乐趣。
师父说一切色相,尽是虚幻。但只这未曾目睹过的美丽,便足令我痴迷不复。如此清萧匮乏的童年中,于文字间,于诵声里,观想我没有见过的种种色相,似乎已经是最真实的享受。朝朝暮暮,大殿一角,灰扑扑的小和尚寒缩成一小团。没人看到他心里膨胀出来的巨大奇丽的幻象,波谲云诡,像肉眼不见的鬼,只显形给他一个人看——
我看到那小孩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沉迷色相,是罪恶的。但,那会是如此璀璨。在模糊的诵经声中,我羞耻地看到自己处处沾滞的心。如同铁网罥珊瑚,佛所说的真理,皆轻轻漏过,佛所弃的镜花水月,珠光宝气,所有虚妄颠倒的色相,都挂碍。虔心礼佛,我只为有一天能够亲眼去看那些烂醉的颜色。
那时我便已经知道,美是魔障。
佛传经卷浩如烟海。敲着木鱼,我羞愧地低下头。这样透彻的言语,点破天机,点不破人心。美是魔障,我已被障。
人比天更难懂。
在寒冷的清晨,将手浸入冷水。一切洒扫粗活,我从不怠惰。在空无一人的阴森大殿里,独自卖力地擦地板,有一种麻木的快乐。我不给自己片刻的休息。
直到青砖地被洗得如同明镜。隐隐映着我的影子。那时我会趴在地上,体会到将自己耗尽的凶狠的快感。
我是一个长于寺庙的和尚。不说话,有一副瘦削的身架与终日沉默的脸,但因对经文超群的记心而受到师父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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