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有过一次没有计划的出逃。
那实在不能称之为出逃。因为我并无任何目的。白石寺于我,就像蜗牛壳于蜗牛,已成共生。除了此地,我没有别的栖身之所。除了念经,我也没有别的本事。
那天午后我在后园浇菜。发现那道破旧的木门不知被谁卸了去,许是镇上哪家懒汉,一时短了柴火。班驳的灰砖墙,现出窄窄的一条缺口。我看到墙外高高的蜀葵,野生野长,泼辣地开出一朵一朵大红的花。
我想,那都是因为那一天的蝉声太焦躁。吵得头昏脑胀。
我就这样走了出去。赤足,裤管卷至膝盖,衣上溅满泥污,还拎着一只浇菜用的木桶。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小镇的全貌。炎热的午后,镇上几乎无人。我看了些石板路,半掩着门的店铺,不甚干净的河道,错综如蛛网,泊着乌篷船。街角丢着垃圾,有绿头的苍蝇嗡嗡急转。偶尔擦肩走过几个昏昏欲睡的行人,打着呵欠,无人在意我这个逃寺的和尚。我闻到汗酸的气味。
这所谓的红尘,似乎并无诱惑之处。师兄们夜间在僧房津津的窃语与兴奋的眼神,与之似乎无关。我拎着笨重的木桶大街小巷地游荡,倦意渐生。
赤足踏在晒热了的石板地上。江南的燠热,湿湿地黏住僧衣。我觉得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狗,用长长的舌头舔遍我的全身。
我是随着锣声来到珠塘的。那正是黄昏渐沉,夜色四起。
珠塘在镇外。是此地最大的池塘。我从未去过,只是曾听师兄说起,那是个夏满荷花秋满苇的好地方。
小镇虽小,三兜两转,也就迷路了。那群人敲着锣跑过的时候,我正在一条小巷子里绕圈子。懵懵懂懂,也便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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