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小家住纱帽胡同,微檀班。她那领家儿老鸨白玉梅年青时也是个风流人物,红姑娘,秦淮画舫上叫得响的名儿。老了便改唤梅姑。却也些须识得几个字,会得说上几句合辙押韵的话,当年也噪动一时,动辄被几个自命多情的文人墨客比作马湘兰、柳如是。后来渐渐的攒了钱,买了几个肉招牌自己开堂子当妈妈儿了,这名儿便是个当年的恩客给起的。取的是“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需檀板共金尊”之意,暗合了白玉梅的芳名,把她大大的捧了一捧,且又把这人肉买卖的所在拿块风雅清冷的碧纱一笼,仿佛真就嗅不到腥味,只有暗香浮动了。梅姑是识货之人,这个名堂她得意得很。开张那天特挑了块上好的檀木透雕梅花纹,本色清漆,也不用那黄瞪瞪的泥金字,单用了细碎小石头子,乳白暗黄就着天然纹理嵌出了微檀班三字,悬于院门口。务求雅致清淡,与他处俗艳脂粉不同。自此车马盈巷。有的是人爱这个调调儿。梅姑身着玉色旗袍,大襟绣几瓣梅花,领一群斯斯文文□□出来的姑娘,即使宰起客来依旧风姿楚楚,脸上并无半分老鸨子特有横肉。于是被宰的更加心甘情愿。娇小却不懂这番苦心,小时常把微檀班唤作吐痰班,便遭一顿好打。
娇小是从隆福寺的垃圾堆上捡来的。
京城东四牌楼,隆福寺,每月初九初十赶庙会。庙会盛大,除了寺庙里头,庙前的神路街、庙东的隆福寺东街、庙西的西街以及神路街南口外面的马市大街,都是庙会的场子。一到初九初十,京城里无论是贵人百姓都来逛,百货云集,无所不有。
寺里的韦驮殿和钟鼓楼,据说在光绪二十七年,因当值和尚瞌睡碰翻了油灯而被火焚。便把那片遭灾的荒废地清理出来,并不重建殿楼,就辟作了一片场子。不卖吃食玩意儿,专作杂耍百戏之场。是城里除了天桥之外,另一看把戏的好去处。
那年腊月初九,梅姑带了几个得意的人儿逛庙会来。娘女们穿了织锦缎的棉袍罩斗篷,粉白脂红,四溢的冷香。并不轻佻失仪乱抛媚眼,那股骨子里的风情却是寻常人家女孩儿抵死赶不上。天正下着点微雪,越发雪艳精神。人群里随便逡巡逡巡,惊鸿一瞥,便有男人窃窃地打听:这女子是谁,叫什么,住在哪儿……然后,当晚或许便有新贵客驾临了微檀班,作个无怨无尤的有脚荷包。
娘女们娇怯怯立在一摊子前,听唱大鼓的。忽然那边大冬天赤了上身耍流星锤的汉子一脱手,那锤滴溜溜斜飞出去。
“哎哟!小心!”
耍的人看的人纷纷乱喊躲避。话音未落,锤先落。好是没砸着人,飞到墙角垃圾堆上去了。却登时哇哇的传出个哭声来,甚是响亮。
“哎?!这怎么有个小孩儿?谁家的?!”过去捡锤的汉子惊道。
是个女娃。才生下来不久罢,那么小。给扔在垃圾堆上,身上盖了点薄雪,一层竟未化。与垃圾堆溶为一体。离冻死也不远了。要不是那一锤正落在脑袋旁边惊动了,怕也没力气哭喊罢。不多时人不知鬼不觉的,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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