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弃在江南白石寺门前。据说,他没有哭泣。他赤身躺在薄雪中,如此安静。如果不是那夜住持恰巧出外做完法事归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不过是成全了次日清晨,第一个开门僧人的一点慈悲罢了。生命是这样轻微的东西,投进厚重的黑暗,激不起一点回响。

        做完法事归来的住持在门前,惊诧地停住脚步。他抱起这个冻得浑身发青的婴儿,解开袈裟,将他裹在怀里。

        我的生命开始于一场超度之后。

        从记事起,住持便时常这样地告诉我。我一直弄不明白,所谓超度,是否真有其事。如果是,被超度了的灵魂又将去向何方。那是否是另一场没有尽头的漂泊。

        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我没有选择要出生,但我已经出生。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落雪的寒夜,将我赤裸裸地丢弃在寺庙的门外。也许他们恨我。也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是师兄说的。但,任何苦衷,不得抵消他们对生命的轻忽与玩弄。我始终相信生命是严重的东西。即或它有时候看起来是这样卑贱。

        那个冬夜,住持用他刚刚行过超度仪式的双手抱起了我。多奇妙。同样的一双手,可以将一个亡魂从人间送入虚冥,又可以将我自死亡中拉回人间。

        被袈裟裹住之后,我哇哇地啼哭起来。或者那才是我此番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啼哭,无从知晓。后来师兄又告诉我,那夜我被住持抱在怀里,一路声嘶力竭地哭入庙门,惊醒了阖寺僧众,纷纷点灯起来察看。我造成了白石寺建寺以来从所未有的混乱。师兄说,直到被抱至正殿,见到佛祖的像,我的哭声才戛然而止。并且,在昏黄的油灯下,每个人都看到我大睁了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直望着佛像。

        由此,众人有理由相信我是生具慧根的孩子。我被住持收为弟子,剃度,削去的是胎发。这样彻底的出家,因为根本就无家可出。种种因缘,此生既是如此开篇,不做和尚,我又能做什么呢。这命运,似乎注定。

        但是我并没有这样选择。我没有任何选择。

        师父替我取了个法号,叫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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