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姓氏的,这一个人。
他携了所有这些与他并无任何干连的闲杂人等迢迢赴任。去到一个从来不曾去过的,陌生而神秘的城池。就像他不惮繁杂,车如流水马如龙地,将任何可以带走的物事全部带在身畔。不管它有多么笨重或没有价值。包括他庭园中从来不曾看过一眼的那几块太湖石。
悭吝,有时候是可以发财的。但是他知道他的发财不是因为悭吝。
他知道,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找不到与这尘世的关联。害怕感觉到他一直所感觉着的那种,对于它的抗拒与逃离。他是在狠狠地用力地爱着它,但,有什么,不让他爱进去。
所以他就像一只蜗牛一样,习惯了尽可能地带着它周遭的一切环境转移。
在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我坐在渐暗的黄昏中,清点着这个名叫涤朱的人。
我知道,他只是在恐惧遗忘。
遗忘此岸的世界。
那个阴雨的早晨,我见到那个令我由生之长之,一贯以之的江南连根(连根?如果我有根的话)拔起来至这北地京师的人。他只需一句话。
一乘八人抬梨木杠香藤猩毡大轿,将我封闭在其中,穿过整个细雨霪霪的禁城。在半明半昧的暗红色黑暗之中,我闻到新毡子特有的布匹味道,微微的灰尘气味,透帘而入的潮湿雨气,与经由厚毡传入的窸窣人声,在我脑中洇揉成一团关于宫掖的肃杀与暧昧。
什么是禁城。那是一个受了禁咒的城。有着这样微霉潮湿的新布匹气味的神秘的城。内中游荡着若干失了魂魄的肉身,与失了肉身的魂魄,二者亘古无法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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